酒牧经年

请君看取百年事,业就扁舟泛五湖

楼诚——燕归巢

1.
    我在恨,为什么,为什么不让我就在那些美好的回忆中死去。
    为什么,在最后一刻,我竟如此清醒。
    我倒在地上,手中紧紧攥着那支画笔。身边尽是红卫兵的咒骂声,与棍棒抡起的呼呼风声。
    大哥,还记得从前,我们一起执笔,画的那幅家园吗?
    湖畔旁,树林边,竹林芳草碧连天。
    执子之手,与子同眠。
    眼前依稀还是你的笑脸,我还能清楚的记得你曾抱着我,对我的耳边轻轻说的那些流氓般的情话,与温柔而炽热的诺言。
    还记得那日你我一同仰望天空中的春燕。春日的阳光明媚,你的侧颜也仿佛镀上一抹金色,直照到我的心里。
    你问我为什么爱燕子。
    因为它们无论在何处,也会飞回自己的家。
    我看着你的眼睛,却只是紧紧抓住你的手,像是要把我的心也扣进你宽厚的手掌中。
    我颤抖着把画笔拿出到我的眼前,抚摸着,仿佛那就是你温柔的脸。
    我们的离别,也是在一个春天。
    分别之时,你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,我知道你在担心。
   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
    衔春的燕子,总是要回到自己的巢里去的。
    而有你在的地方,就是我的家啊,因为你是我的信仰,我的全部。
    从你把我抱出那个寒冷小屋的那一刻就是。
    纵是这里满汀芳草,又怎及那简陋的树枝小巢的万分之一?
    而燕子又怎会驻足此处不成归?
    我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你的衣服中悄悄揣了一张信纸,只有两行字。
    我抬手替你抚去一片桃花,我知道你会等我。
    从此,我期盼着和你的相逢,在后来每一个痛不欲生的夜晚,每当我想起你,就有了活下去的力量。
    我自横刀向天笑,去留肝胆两昆仑。在无数个紧张的日日夜夜,你总是对着我说着这句话,像信仰,更像一句承诺。
    可此时此刻,相逢,竟成了一个奢侈无比的诺言。
    莫唱当年长恨歌,人间亦自有银河。
    痛。好痛。
   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暗了,我的耳边也听不到那些吵闹的声音了。
    那支画笔,不断的放大,竟化成了一个你。
    我忍了多日的泪水终于溅出。
    大哥,对不起,我恐怕,等不到你了。
    那只翩翩的燕子,真的没有力气,飞回自己的家了...
    时光只解催人老,却为何不解我一片痴情?
    眼前又恍若出现了你的面庞。
    是不是要带我一起,飞回那个温暖的春巢?

2.
    我还以为,我终于可以见到了你。
    我临回去的前一天,特意叫阿香给我剪了头发。是的,我记得,你从不喜欢我的头发太长。
    我紧了紧包裹,向明台挥挥手,上了飞机。
    我望着窗外的绿色,忽然想起你我一起执笔画的家园,上面也是像这样绿意冉冉。
    我拿出那封残破的,我读了千万遍的信,又一次轻抚上你俊秀的字迹。
    离多最是,东西流水,终解两相逢。
    我闭上眼,将那张信纸贴在胸口,想象着当我们看到对方泛白的鬓角时所发出的一声轻叹。
    想象着我们相逢时那一声,别来无恙。
    我们是会沉默,还是会诉尽了衷肠?
我    就这样忐忑而又欢喜的回到了那昔日的十里洋场。
    上海的阳光依旧明媚,只是不知为何比我离开前更柔亮而温暖。
    我来到了户籍查询处,向前台的姑娘查了你的名字,却找不到你。
    我走到了明公馆,想看看那个我们一起待过的巢穴,可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银行。
    物华尽休。
    我摇头苦笑。
    居然连那苍老的砖瓦都换了方向。
    人海茫茫,我竟不知去何处寻你。
    我走向邻家茶房,要了一盏碧螺春,却再也喝不出你的味道。
    那茶房的主人见到我后竟激动起来,嘴里念叨着,大少爷,大少爷...
    我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    原来,他曾经受过你的接济,在那场浩劫中看到了你遭受的一切。
    可他唯一能做的,也只是把你的骨灰收了回来……
    不可能!一向自诩冷静沉着的我忽得疯魔起来。
    你答应我的,终解两相逢,你怎会,怎会反悔!
    可直到他把你的骨灰摆在我面前,我才猛然清醒过来。
    我像怕人抢了玩具的孩子,紧紧抱着你的骨灰盒,像从前我揽你入怀一样。
    却再也抱不到你的温暖。
    我颤抖着问他,你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。
    他只是红着眼,沉默的拿出那支画笔。
    我看到画笔上有你刻下的字迹:
    我自横刀向天笑,去留肝胆两昆仑。
    我再也忍不住,放声大哭。
    终是我害了你。是我带着你走出那片黑暗,又把你推入另一场漩涡。若是我没有带你在漩涡中努力寻找自己的信仰,或许,你现在还依然静静的给我泡着茶,任我像曾经一样抚上你英气的眉眼。
    我跌跌撞撞的离开那个茶房。
    苔生履迹处,花没镜尘中。
    谁又能想到,终解两相逢,到最后,也只余下阴阳两相隔而已。
    你可知道,我在巴黎的乡下已经买好了房子,像当初你我画的一样。
    湖畔旁,树林边,小桥轻雨落云烟。
    死生契阔,与子白髯。
    这辈子,我欠你太多了。
    我知你极爱燕子,曾经和我一起仰望天空中一只只的春燕。
    我问你为何喜欢它们。
    你却只是牵起我的手,微笑不语。
    我看着你的脸,忽然伸手把你扣在怀里。
    我知道,离别之时,你我心里都期盼着我们如燕子还巢般的相逢。
    别来无恙吗?不,你一直在我心里,从未走远。
    阿诚,下辈子,换我护你周全,可好?
    一朝又是燕归巢之际,可我却再也看不见,那只翩翩如约而来的归巢燕。
End.